德拉科見過很多次哈利受傷，鼻青臉腫的，手成了擺設的，摔倒劃破的，鉆心咒折磨的……每次受傷後哈利都躺在該死的病床上，陷在一片白花花的雲朵裏，好像隨時要被帶走一樣。這一次他更為直觀清楚地感覺到生命的脆弱和易逝，一下子比從前哪一刻都更明白哈利想要挽回逝者的心情。

哈利的右腿以一種詭異的模樣扭曲著，白森森的斷骨穿過肌肉皮膚和褲子暴露在空氣裏，鮮血順著斷口流出來，然後浸潤草地，蜿蜒到克拉布墜落在地面的球棒上。他試圖爬起來，可是他的腰也在剛才的撞擊中受創嚴重，別的地方也因為墜地隱隱作痛，試了幾次都只是叫狀況變得更糟。

“別動。”德拉科貼近地面，咬牙跳下掃帚，一腳踢開那個已經安分下來的、好像非常無辜的游走球。他在哈利腦袋旁邊跪下，不敢亂動他，也不敢再看一眼他扭曲的右腿。球場上一片混亂，羅恩沖動地揪住克拉布的衣領，大喊著問他做了什麽。

“不是……不是……”哈利艱難地搖搖頭，脖子好像生銹了一樣難以動彈。

“不是什麽？”德拉科急切地問。

“不是克拉布。”哈利艱難地說，“我看到了，他只是撥弄了一下那個游走球，沒到擊打的地步……”

德拉科捏了捏拳頭：“場面已經控制不住了，你一掉下來，格蘭芬多和斯萊特林的學生都湧進了場地。”

哈利咳出幾口血沫，動了動腦袋。場面果然一片混亂，他正被一群格蘭芬多圍著，德拉科似乎是唯一一個被放進這個包圍圈的斯萊特林。麥格教授大聲叫學生們讓開，走到哈利旁邊，變出擔架，再用漂浮咒把哈利挪上去。

“我之後去看你。”德拉科只說了這麽一句，就從反方向擠出格蘭芬多們的包圍圈。之後的事情哈利就不知道了，他被帶到醫院，龐弗雷夫人用魔杖點了點，就叫他鉆出皮肉的骨頭縮了回去——當然，非常痛苦的過程。接著，龐弗雷夫人又給他做了個全身檢查，給他灌下至少三種魔藥。哈利喝出最後一種魔藥是睡眠魔藥，並在墜入沈睡前搞明白了睡眠魔藥的必要性。一股灼熱從他五臟六腑蔓延開來，如果不是睡意維持了一片清涼，他恐怕自己當時就被煮熟了。

哈利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，這段時間裏他對外界一無所知，卻能夠清晰地感受到身體裏每個傷處都冒出火苗，舔舐著血管愈合。那些火苗跟著血液循環聚集在他的腦袋裏，點燃他的傷疤，順著魂器的聯結穿梭。哈利被炙熱逼著往前走，身後是火焰眼前是黑暗。終於他找到一方清涼，松了口氣。但緊接著，他就發現自己趴在地上，一個陌生人正在眼前痛苦掙紮。

“我說過現在不能動他。”伏地魔的聲音響起，哈利猛地扭頭去看，只看到一點袍底。

“主人，請饒恕我，主人……”那個陌生人尖叫著說，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
“你只是差點打亂了我的計劃。”伏地魔惱怒地說，“我說過這件事非留著那男孩不可，在目的達成之前波特必須拿到我需要的東西！”

“請饒恕我，主人，請饒恕我……”

“鉆心剜骨！”

陌生人痛苦地尖叫起來，在地上翻滾抽搐。哈利沒來由地感到一絲興奮，慢慢挺起身子，吐著信子……終於，他反應過來自己現在是在用納吉尼的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切。此刻，納吉尼為眼前受折磨的食死徒而興奮，期待能夠讓鮮血充斥獠牙。

“現在誰都不能動哈利·波特！”伏地魔在痛苦的背景音中咆哮，“任何人膽敢再試圖打亂我的計劃，納吉尼就可以飽餐一頓了，你們明白麽？”

納吉尼不高興地嘶嘶叫，重新匍匐在地。哈利又只能貼著地面看東西了，他試圖看清地上那個食死徒面具後的臉，然而納吉尼已經隨著伏地魔喊出一個名字而轉移了視線。

“盧修斯。”哈利聽到伏地魔這樣吩咐，“我要你去做一件事。”

哈利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想聽清楚伏地魔的吩咐，可是一種被鎖定的危機感籠罩了他。哈利立刻反應到是伏地魔發現了什麽不對，轉頭找尋自己先前逃避的炙熱，頭也不回地紮了進去。哈利逃離後，納吉尼聽從伏地魔的呼喚扭過頭，三角腦袋擱在他的掌心。

“剛剛有誰在這裏？”伏地魔用蛇佬腔問。

“沒有外人。”納吉尼回答。

伏地魔仔細看了看納吉尼的眼睛，確定沒有任何不對後拍了拍它的腦袋。然後，他重又看向盧修斯，嘶聲道：“我要你搞清楚神秘事物司的每一條路。”

哈利慌亂地撲進原本逃離的炙熱，於火焰中猛地睜開眼睛。天已經黑了，汗水叫睡衣黏在身上，使他覺得非常不舒服。他試探著動了動自己的右腿，依然有輕微的疼痛，但是已經基本痊愈了。哈利想將被子掀開一點叫自己涼快些，卻突然有人捂住了他的眼睛，接著狠狠壓住了他的嘴唇。

哈利被親的措不及防，一口氣很快喘不上來，伸手要推開正壓著他親的這個藏在黑暗裏一擊必殺的家夥。德拉科也感覺到哈利在掙紮，最後在哈利嘴唇上重重研磨了一下，放開了他。

“你可以看我麽？”德拉科小心地問。

“當然。”哈利笑了笑，“我做好準備了。”

“你最好做好準備。”德拉科松了口氣，放下捂著哈利眼睛的手，“還有哪裏難受麽？”哈利搖了搖頭。德拉科將燭火弄亮了一些，清楚地看到哈利的臉上恢覆了血色，這才說到：“確實不是克拉布。我們抓到一個七年級，他對游走球用了惡咒，叫它攻擊你。”他頓了一下，又說，“但是我們沒找到那個要害你的人。”

“什麽意思？”哈利挑了下眉毛。

“有人對斯蓋高特用了奪魂咒，叫他襲擊你並且對教授們承認錯誤。”德拉科說，“換句話講，學校裏有伏地魔的人，並且他要害你。”

“不。”哈利揉了揉傷疤，“不是伏地魔要害我……我剛才看到了，那個人是自作主張的。伏地魔為此感到憤怒，甚至折磨他。”

“你剛才到伏地魔的腦子裏去了？”德拉科緊張地問。

“只是納吉尼。”哈利說，“龐弗雷夫人給我喝的魔藥叫我渾身都熱，我不知不覺就走過去了。你知道，蛇是冷血動物，實在涼快。說起來，我能得到一件幹凈的睡衣麽？如果可以，我還想沖個澡。”

德拉科皺著眉頭揮了揮魔杖，哈利立刻感覺身上清爽了起來。

“可我還是想沖個澡。”他嘀咕著。

“明天吧。”德拉科說，“我會找出是誰要害你的，在這之前——”“你可以問你爸爸是誰要害我。”哈利說，“他在場，伏地魔吩咐他做事，但是之後我就沒聽到了。”

德拉科又皺了皺眉頭，沒再說這個。“鄧布利多要見你。”他說，“如果你現在有足夠的精力，也準備好了，我就出去叫他進來。”

“什麽？”哈利驚訝地坐了起來，這一下叫他的腰和腿都是一疼，不由得痛呼了一聲。德拉科趕緊扶住他，小心地在他身後豎起枕頭叫他靠好。“我可以旁聽你們談話麽？”他問。

“你先回去吧。”哈利圓滑地說，“別忘了你還要在之後取信烏姆裏奇，這麽擔心我可不利於你找到一個好借口。”

這個理由找得十分正當，德拉科便也同意了。“那麽我叫鄧布利多進來後就會直接離開。”他說，“我們明天見，不過……嗯……”

“怎麽了？”哈利奇怪地看看他，沒有鏡片遮擋叫燭火落在他的眼睛裏，星星點點，亮得德拉科不忍說話。

“烏姆裏奇搬出了第二十五號教育令。”德拉科快速地說，“你知道，麥格教授找鄧布利多要烏姆裏奇同意格蘭芬多隊重組的後續問題……你被禁賽了，火弩箭也被鎖了起來。”

“哦……什麽？”哈利眨了眨眼，“嘿，等等……我難道不是受害者？”

“你是。”德拉科說，“但是斯蓋高特被人用了奪魂咒，鄧布利多說這是一次針對你的襲擊，換句話說，就是伏地魔要害你。烏姆裏奇當然不聽鄧布利多的，而且，作為一個斯萊特林的學姐，”他把“學姐”這個詞說的咬牙切齒，“她並不怎麽高興斯萊特林和格蘭芬多交好。烏姆裏奇今天挺開心的，因為斯萊特林和格蘭芬多發生了沖突。總之……你知道結果了。”

“波特先生自導自演，嘩眾取寵。”哈利腦袋向後一仰，“我好不容易叫更多人放下偏見……他媽的烏姆裏奇……這個癩蛤蟆……可以想象。”

“此外還有弗雷德和喬治。”德拉科小心翼翼地說。

“他們怎麽了？”哈利猛地一扭頭，脖子痛得他倒吸一口氣。

“七年級的瘋狂什麽的。”德拉科聳了下肩，搓熱手指給哈利按摩脖子，“六年級和七年級的關系本來就沒有我們這樣好，有人……嗯……取代了我的角色侮辱韋斯萊夫人。弗雷德和喬治動手了，毫不猶豫的。”

“羅恩呢？”哈利問。

“赫敏把他拽住了。”德拉科說，“不然你們隊就連新選的守門員都沒有了。”

“好吧……好吧。”哈利瞪著天花板半天，把翻湧的負面情緒壓下，“我準備好見鄧布利多了。”

“你以後會告訴我你們的談話內容麽？”德拉科試探地問，“我恐怕又是些涉及你安全而你不想我參與的事。”

“你以後會知道的。”哈利笑了笑，暗嘆德拉科的敏銳，“只是目前還是保險一點好。”德拉科收回手站起來，彎下腰親吻哈利的額頭，然後離開了。不一會兒，鄧布利多走進病房，旁邊跟著氣鼓鼓的龐弗雷夫人。

“十五分鐘。”龐弗雷夫人給哈利做了個檢查後嚴厲地說，“波特先生還需要休息，校長！”

“謝謝你，波比。”鄧布利多溫和地說。龐弗雷夫人離開，鄧布利多坐在先前德拉科坐過的椅子上，看向哈利。

“晚上好，先生。”哈利輕輕點了點頭，“您找我有什麽事？我是說，這麽晚了……這學期我們見面有些頻繁。”他暗示到。

“我確實打算按照我會有的想法躲避你一個學期。”鄧布利多說，“可事實上，格蘭傑小姐連著三天到校長辦公室找我，叫我一定抽時間和你聊一聊。”

“赫敏？”哈利有些驚訝。

“顯然韋斯萊先生告訴了她一些事情。”鄧布利多伸手撩開哈利的劉海，叫他的傷疤露出來，“韋斯萊先生告訴格蘭傑小姐，你能感知到伏地魔的情緒。”

“這是正常的。”哈利點點頭，“我正是為這個準備的。”

“那麽，其他問題？”鄧布利多又問。哈利沈思了一會兒，才說到：“確實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叫我困擾。我能感知伏地魔的情緒，對這一點我已經明白是怎麽回事了。但是最近……”他擡起手撫摸自己的傷疤，“伏地魔入侵我夢境的時候，有人在我的記憶裏找東西。”

他抿了抿嘴唇，“您知道這是不應該的，我是說，不是指眼下的記憶，而是那些迷霧……有人突破了迷霧在裏面行走，並且肆意妄為。”

鄧布利多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傷疤傷疤，若有所思。

“恐怕這和你損壞的靈魂有關……我想，構成你和伏地魔聯系的那個因素利用了這一點。”他抽出魔杖，詢問到，“介意再做一次靈魂測試麽？”哈利搖搖頭，鄧布利多立刻念起那個古怪音調的咒語。這次出現了奇怪的現象，接骨木魔杖的頂端，乳白和藍色的光芒交替閃現，惹得鄧布利多皺起了眉頭。

“我還記得白色是正常，藍色是略損。”哈利緊張地說，“這個……這是什麽意思呢？”

“就是說你的靈魂看起來是完整的，但實際上存在虧損。”鄧布利多沈聲說，“恐怕是這樣，當伏地魔入侵你的大腦，那個構成聯系的因素感應到他並且活躍了起來，填補了你缺損的靈魂。”

哈利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：“什麽？您的意思是，我腦子裏活了一部分伏地魔？”

“不至於。”鄧布利多安撫地說，“我想這個部分只是遵循本能。你我知道，伏地魔一直奔走在永生不滅的道路上，留在你身上的那個部分正是因此而誕生的。”

“當初日記本可以通過使用者的書寫獲取生命力並得到肉身。”哈利說，“我這裏的這一部分和我朝夕相處，現在它活躍起來……我的腦子裏會鉆出一個伏地魔麽？”

“不會。”鄧布利多被哈利的設想逗笑了，“他不會從你的傷疤鉆出來，哈利。”

哈利摸著傷疤，沒有說話。

“我想，之所以這一部分能夠從你的記憶內部去獲取它本能想得到的、也就是使得它存在的那個目的——永生的消息，是因為它和你的靈魂絞在了一起。”鄧布利多繼續說，“但同樣的，它和你的靈魂絞在一起，說明它並沒有自主意識，只有本能。這就蒙騙了時間，認為它和你是一體的，你們共享迷霧。”

“而它因為誕生於對永生的渴望，所以活躍起來後自動尋找永生的消息……”哈利喃喃，放下了摸著傷疤的手，“那麽……它能通過我的大腦把消息傳遞給伏地魔麽？因為它也是伏地魔的一部分，盡管它摻雜在我的靈魂裏，但它依然是伏地魔。”

“無須擔心，哈利。”鄧布利多說，“它確實摻雜進了你的靈魂，但你的靈魂也是它的牢籠。當你封閉你的大腦，就將這一部分與伏地魔可能溝通的渠道也阻斷了。而且，如果它是作為伏地魔的一部分讀到你的記憶，我們確實要擔心你口中的情況。但是，它作為你的一部分讀取你的記憶，就要和你受到一樣的限制。先不說時間久遠，伏地魔已經不能感知部分，就算他重新得到這一部分，時間限制下，它所讀到的記憶在伏地魔看來依然是迷霧。”

“那麽……”哈利猶豫了一下問，“如果這個部分被剝離，我的靈魂會怎麽樣呢？”

“會回到受損的狀態。”鄧布利多說，“不過這之後，沒有一個其他部分影響你，你依然是完整的。但是其他方面，我想，”他停頓了一下，繼續說，“對你身體狀況怕是會有一些影響。這一點在二年級就得以體現，盡管你說那是意料之外，但恐怕過分的頭痛就是體現之一。”

“我以為那屬於代價？”

“靈魂受損是你回來的代價。”鄧布利多說，“你的肉體沒能支付完整，因此付出了靈魂，這與其他需要付出的代價並不相沖，只是格外反映在伏地魔接觸你或者接觸你思想的時候。”

哈利了然地點了點頭。

“我想，我們還有一點時間。”鄧布利多說，“黑魔法防禦術學的怎麽樣啦？”

“大家都很優秀。”哈利驕傲地笑了，“哪怕紮卡賴斯，我不怎麽喜歡他，但他進步也很快。”

“不錯，波特教授。”鄧布利多欣慰地說。

“不過……”哈利說，“我們的學習小組是D.A.，赫敏原本要寫上‘鄧布利多軍’——其實是‘防禦協會’——總之，我最後叫她只寫上了D.A.，您覺得怎麽樣？”

“我覺得我準備好了保護我的學生。”鄧布利多笑著說，“高級調查官大概很樂意認為你們的玩笑才是真相。”

“確實。”哈利不滿地撇了下嘴。

“最後一個問題。”鄧布利多說，他和哈利都聽到了龐弗雷夫人的腳步聲，“你想要什麽時候學習大腦封閉術呢？”

“一場意外後。”哈利小聲說，“不然恐怕您理想的人選也不會想教我。”

“鳳凰社明晚有集會，到時候我們就知道想在學校對你下手的人是誰。另外，海格回來了，也許你願意立刻去看看他。”鄧布利多點了點頭，最後說了兩句。他話音剛落，龐弗雷夫人就沖了進來，說著“到十五分鐘了”，把他趕了出去。

-斯蓋高特，原創人物，Scapegoat的諧音，單詞名詞含義為“替罪羊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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